Q:可以开始了,先讲一讲为什么用访谈录的方式写作吧。

A:这篇访谈录是《多余的话》以外最后完成的,大概是六月开始动笔,磨磨蹭蹭到十月写完的。动笔的原因很简单,在大概完成其他几章的时候,虽然我也努力地试图传达了一些东西,但毕竟是太含糊了。我料想,一封更加朴素的信可能更会被张昕怡所喜欢,所以就写了这篇访谈录。

Q:那么,这篇访谈录具体讲了些什么呢?

A:大概这么几个吧。

第一个部分是关于我为什么要向她寄送这一整封信。

第二个部分是关于我近来的生活的,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变化。

第三个部分是关于对于过去的一些反思,把一些过去没说开的话说开一下,也许里面有一些她想听的。

Q:这样子,那我们直接进入主题吧,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呢?

A:在信的正文中,我已经表明过,我写这封信,没有更多的目的,确实就只是想要给她写信,仅此而已。

如果硬要细说的话,这封信的目的是为了“交流”。

Q:交流?你们又还有什么需要交流的呢?

A:嗯,你说得对,我和她本已经……没什么可说的呢。在我撰写这封信的途中,有无数次中途放弃,我感到这封信或许就只是我自我感动的无聊产物,我又何必拿它去叨扰她呢?但最后,因为一些契机,我还是决定写下去,直到这一刻送出这封信。你听过陈奕迅的《shall we talk》吗?

Q:嗯,和《失忆蝴蝶》同一个人填词的。

A:“若沉默似金,宁愿在发声机器面前笑着忙。”

曾经的她和我是最爱笑,最爱讲话的那一对。但在最后,我和她慢慢地,把最初爱笑的,哭成了没话讲的脸。

我知道,交流可能往往词不达意,也许只是伤害;我知道,语言常常空洞无力,徒增悲伤,堆积误解直至伤害;我也知道,她已经明确表达过不必再多言,我这样的行为可能是进一步的冒犯。

为了保持距离,不冒犯她,我采取了写信的形式,让她自由地选择阅读与否。即便如此,交流依然带着未知的风险,这些焦虑在写下这句话的这一刻依然盘旋在我的脑海中。但我最终还是决定尝试。

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和她一言不发地错身走过。事情本应如此结束,但,在一年后,我和她坦诚地面对了心,把对方加了回来,并将过去的一切坦言相告,为这段本早就结束的感情续写了篇章。虽然最后似乎是一个Bad End,那也依然是一个有哭有笑的故事。

如今,感情早已画上句号。在这样已无顾虑之时,我更想要坦诚地交流一些东西。不是为了缅怀已逝的青春,而是为了我和她都能更好的前进。即便很害怕,我还是想要,继续前进。

下面这些歌词,也是我想写信的理由吧。

shall we talk
shall we talk
就算牙关开始打震
别说谎,陪我讲,陪我讲出
我们最后何以生疏
陪我讲,陪我亲身正视眼泪谁跌得多
无法讲,除非彼此已失去了能力触摸
如果沉默太沉重
别要轻轻带过

——《Shall We Talk》

A:我将shall we talk的问题向她提出,将回答的自由交给她。希望她能够宽容我的这一行为。

Q:嗯,说实话,即便你做出了如此表态,交流依然可能失败,依然可能毫无意义。但既然你已如此坦言,这封信也已经发出,那么,也就把这封信交给屏幕前的她,交给未来去评判吧。

A:我们之间倒也不必如此小心翼翼。说实话,我最大的心愿的是,她能够像是打开远方友人的漂流瓶一样打开和阅读这封信。那样就足够了。

Q:嗯,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也只能祝你好运了。那我们就不啰嗦,进入下一个话题吧。

Q:你最近的生活怎么样?

A:首先,至少有书读了吧。认识了有些人,关系平平淡淡,也挺好。勇敢地对几个讨厌的人说了no,比如之前经常跟她提到的班长孙博浩。虽然生活有很多困难,但总的来说,也努力一个脚步一个脚步地走过来了。这些时光里对我影响最深的人可能是梅老师,虽然他和我交流的次数和时间并不多,但每次交流都给了我很多安慰,让我有力量继续前行,而且,也改变了我许多的看法。我最近还在想,等我毕业了也给梅老师写一封简单的感谢信吧。

老实说,这一两年,一直在生病,身体弄得很差,但是总是不想去医院,我知道,其实身体问题就纯是我自己作的。虽然并不抱太大指望,但还是希望来年能更健康一点吧。有时候,真的只有经历了失去才能明白某些东西的珍贵。希望她也能健健康康的,身体真的是最重要的东西了。

Q:说到改变,想来挺神奇的,一晃大学四年就过去了,想来从初三到高三,一个人变化是多么大啊,结果现在一晃眼就过去了四年。你觉得近来,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呢?

A:感觉最重要的,还是思想上有很多改变吧,对许多的人和事有了新的看法。说实话,过去两年回首望去,某些变化幅度之大让我自己都有点震惊。培贤老是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挂嘴边,这句话其实还是更适用于人们生活变化缓慢的前现代生活。对生活日新月异的现代人来说,有时候变化的到来比想象的还快。

比如,我从火车派变成飞机派了,也慢慢理解了为什么阿呱不那么喜欢坐火车:嘈杂、漫长、异味、肮脏、与陌生人紧挨相处,如果再让我选一次的话,我应该也会选用飞机出行,而且现在淡季的飞机真的好便宜啊。我还发现一只傻猫,真的超级无敌傻,叫菠萝头,我记得她以前经常跟我提到说微博上一只很傻很傻的橘猫,可我忘了她说的那只是不是菠萝头,不过我相信如果不是菠萝头的话,菠萝头绝对比它还傻多了,它真是互联网上头一号的傻猫了,傻萌傻萌的,她可以看一看,真的很可爱。再比如,比较少刷视频了,小红书和b站也已经很久不怎么用了,我隐约记得她大概是挺讨厌我刷小视频的,我现在也基本不感兴趣了,有太多网络meme是以对某些伤口的嘲讽取笑而立足的……这样真的很不好。

其他的话,这两年也去了很多有趣的地方吧,很多城市,很多地方,见了很多新的风景。比如,就拿北京说的话,你知道电影艺术博物馆吗,一个偶然熟识的影迷朋友告诉我的,我偶尔去几次,发现特别神奇,那里有个影院,经常播一些很好看的经典老片,座无虚席,还可以收藏很漂亮的纪念票。最近我文艺作品看的还挺多的,不过,还挺怀念以前看一部电影就可以充满勇气的自己。

Q:很多有趣的小事啊。毕竟是两年的大学时光,多少还是增加了许多的独特经历。还有什么想分享的呢?

A:嗯,我还是想讲一些自己在观念方面的变化吧。

Q:比如?你现在还是想要从政吗?

A:嗯,还是想要从政,不过,其实还是改变挺多的。

Q:怎么说?

A:总的来说,目标没有变化。我之所以想要从政,说到底是因为憎恶不公与不义,无法忍受一成不变的世界,渴望行动与改变。这一点丝毫没有变化。但对于实现的路径,我的想法变了很多。

Q:怎么改变了?

A:之前我和梅老师关于这件事聊了很多,在许许多多个日夜的学习和成长之后,我现在明白的事实是,政治不仅是去当一个公务员,想要从事政治,需要更自由更勇敢的行动;在一个稳定的官僚机构里面被规训二三十年,直到染上一身班味,初心都泯灭了,这也许并不是在做政治,而只是勉强地生活。而在体制外,即便可能只能一直坚持做很小很小的事情,但那样的生活也许更加具有意义一些。

Q:例如呢?什么体制外的工作呢?

A:试着当作家去写书,也许写一些小说,也许剧本;做自媒体,去传播一些理念;做志愿组织,为弱势群体(老人、女性、小孩、残障、工人)做一些事情,法律援助或者其他的什么。

Q:这听起来都是相当困难的事情。恐怕,如果你真的决定去做这些事情的话,长期的默默无闻会是常态。在体制外从事政治,即便是你,恐怕也仍然会面临相当大的打击吧。

A:你说的当然都对,但我并不是抱着天真的梦去实践的。我深知这些事情远比体制内不确定的多,我也可能长久地默默无闻,但我也感到这些事情是真正充满生命力和可能性的。我们都无法预测未来,那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顺遂自己的心意,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呢?

Q:你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小事。你记得张昕怡高中告诉你的,她想要做的事情吗?

A:记得的,一直记得很深,那是四五年前了,她在某天的闲聊中,很认真地告诉我,她想要帮助小区的流浪小猫们吧。

Q:不知道我有没有跟她说过,那时候的我其实……相当的喜欢她这一点。生活里面,我们常常对一切事情都结果导向,既然要做什么事,那就要做到完美做到最好,既然想要做政治,那就要身居高位有能力影响一切。但其实很多时候,坚持做一件事本身就是意义:坚持正直,坚持诚实,坚持勇气,坚持行动。在行动中去爱,也被爱,我想这就足够了。

A:嗯,比起描绘宏大的蓝图,我现在更想做一个“拾猫者”。从小的事情开始一点点做起。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在更大的舞台行动,但我现在意识到比起在大舞台还是小舞台,坚持不断地起舞本身可能更重要。张昕怡不是说过嘛,她非常讨厌那句话:“人的生命的价值取决于社会价值”,我想,比起创造了大的价值还是小的价值,不断地去按照自身的价值行动,这件事本身更重要。

Q:这的确是思想上一个很重要的改变。我也希望你能对于未来保持开放态度,不要框死了自己的人生。

你觉得自己的思想上还有什么转变吗?

A:再简单聊一个吧,我不想太冗余。对于女性主义的问题,我也有了很大的转变。

Q:哦?这你可要做好准备,这是一个你和张昕怡之间思想上的紧张区域,也是她不可能放松的底线。她永远会是一个女性主义者。

A:多谢提醒。我相信她会是一个永远的女性主义者。现在的我,也不害怕去表达自己的观点了。以前我总是在这个问题上非常小心翼翼,担忧困扰到她。这种我和她已无瓜葛的时候,我反而感到可以更自由地聊一聊。

她可能想不到,这段短短的话,可能是我整封书信中删改次数最多的部分之一。我常常想书写一些两年之后自己对此的新看法,但每过一段时间,都会产生些新的感受,最后整段修改,可无论怎么改,都感到或许有可能令她厌烦,于是干脆避而不谈。但最后,在一门课上,我最终寻到了自己一直想要传达给她的东西。于是才有了这一段。

那是一门相当有趣的戏剧课,之所以我说相当有趣,是因为我终于在大学课堂上寻到一节不关心知识和成绩,而只关心每个人的内心世界的课程。这门课的作业是,每个同学访谈自己选择的一个对象,并扮演她上演一部独角戏。

其中,一个法学院的女生访谈并演了她自己的妈妈,本来是一个像是家庭情景喜剧一样的欢快戏剧,她一人分饰两角,扮演着妈妈和阿姨,通过妈妈和阿姨的交谈,叙说着在她妈妈成家前各种有趣的经历,在农林局工作啦,旅游啦,相亲啦,什么的。

但最后,她扮演的“妈妈”突然开始自述:“哎呀,前几天我家小豆豆突然来跟我说什么,她想要访谈我,然后问我些奇怪的问题。她问我,妈妈,生我的时候,你痛苦吗?我说,我不痛苦啊,想着我的孩子,每天都很幸福。她就不乐意了,说我又在劝她生小孩。她又问,妈妈,如果你不生我的话,你会在哪里,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呢?我说,妈妈生你前在农林局工作,生你后和你爸经营小店铺,洗衣,做饭,挺好的啊。她又不乐意了,急得都要哭了,她问我,怎么会呢,你不想去旅游吗,你不想尝试其他的生活吗?我说,这样的生活,我就觉得挺好的了,都习惯了。最后她不问了,就在那里哭鼻子,好像觉得我很不争气似的。”最后“妈妈”收起相册,像是回答质问,又像是在质问着谁。“妈妈”看向旁边的“姐妹”,带着哭腔问道:“可是,她到底想要咱们变成啥样呢?

很难形容看完这个戏剧的感受,心就像是被揪起来了一样,很难受,几乎想要哭出来。言语很无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思绪千丝万缕,乱七八糟的。我想起了自己的妈妈,也想起了她,可又无法捋出些什么,只觉得胸口很闷。

结束之后我去问了作者,这个剧本到底想去表达什么,最后的问句又该如何理解。她很不好意思地说,本来只想开开心心地演完一出家庭喜剧,到最后自己有点憋不住了,所以才搞得有点伤感。但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感触极深……我将她的原话摘录如下:“我不知道这样说合不合适诶。就是我感觉不同人创作的方法不一样,有的人就很擅长建构一些叙事,比如你。但是我就是想要解构,就是希望大家看完我的戏以后,没法形容出来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她就是她自己,也不高尚也不伟大也不牺牲但是作为她自己就很可爱了。所以这个问句可以理解成...是我代替我妈批评自己(和社会),就是我们这种学了一点女权理论的人总希望自己的妈妈能表达出自己如何被父权制压迫、如何因为家庭牺牲自己的理想。但我妈妈没那么想。她也不应该因为外界对她的想象的建构、对传统女性的被压迫的叙事的建构,而让步。我感觉我和其他人都很坏,我妈妈很好,无论怎么样的建构去看待她,她就是很好,我也希望她过的很好很幸福,就是这样。

我到底想要去传达些什么,两年的时间里,我花了很多时间去阅读,但即便看了很多书,但总感觉词不达意。但当时听完她的话,我觉得,我终于找到了那把钥匙,那把用来传达思绪的钥匙。

她大概会觉得,我讨厌作为女性主义者的她。然而,从高中开始,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一次也没有。她说,她希望自己一辈子都是女性主义者。虽然我大概没有什么资格和立场这样说,但我也发自内心地希望,她能够一辈子都是女性主义者。在这样的世界,去选择执拗地拥抱一个有意义的坚持,这样的她,不需要被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所阐释,就已经足够可爱了。希望她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

这就是我想要表达的。坦白地说,我身上已经被社会打上了浓重的男权的烙印,我知道自己可能无法真正地去感同身受一个女性。我想起,在与我相处时,张昕怡总是说,自己很坏,自己不够好。但无论什么人,以怎么样的方式否定她,我依然想说,她很好,无论怎么样地去建构去看待她,她就是很好。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想要坚持做一个真诚勇敢的人,很难,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够过得很好,很幸福——我想要说的,就是这样。

Q:嗯,说实话,我不确定张昕怡看到这里的感受,很难评,真的很难评。不过,无论如何,你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并且坦诚地说了,这样……大概已经足够了。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毕竟总是很难的业务。

A:她曾经大概抱有过某种自我谴责式的焦虑,例如,“抱歉,我就是很恐男,无法接受你,这不怪你”“抱歉,我就是对他人很有距离感,这点没法改变”“抱歉,我就是这么坏,会把朋友一个个赶走”等等。我希望以后的张昕怡不要再为这些事情感到抱歉了,至少在对于我的事情上。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创伤和自己的执拗,正是这些独一无二的地方构成了某一个独立的灵魂,不必责备自己的创伤,尊重和理解她人的意志,这是我从和她的感情中学到的。我唯一遗憾的是,我仍是她伴侣时,当她面临这样难过的时刻时……我应该去努力给她一个拥抱。

可惜我从来没有做好。

Q:嗯,但我希望你也不要自责,虽然我就是你,这样自己原谅自己,好像挺奇怪的。但是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相信张昕怡她,也并不想要你对她怀有什么自责的情绪,她应该会希望你也能够安好,不要再过多记挂。

A:嗯,谢谢。以前的我好像老是说着对不起,现在的我明白了,那些自我责备往往不过是另一种自我感动罢了,用我的自我责备引起张昕怡的愧疚。让两个人都一次又一次掉进纠缠的螺旋,换着法子伤害彼此。在经过了这些日子的成长之后,我明白我应该能做的,是沉默且坦率地接受自己的创伤,并且选择独立地承受和生活。一段好的感情应该是互相支撑,而不是互相消耗的,这么简单的道理,我过了很久之后才能明白。

Q:嗯,我们进入下一个话题吧……时间不多了。既然这是一篇寄给她的信,那么肯定还是要提到和她过去的感情的问题的。这无可避免。但我希望你能够……尽可能切中要点一些。

A:嗯,感谢。这个话题相比起前面的漫谈,要敏感的多了。我也几度犹豫是否要谈论这个内容误解和伤害是语言固有的疾病。但为了交流,我也得承受这样的风险。所以,即便我谈论的话题可能冒犯到她,我也只能先行道歉,我尝试着尽可能给她选择的自由,如果她依然感到冒犯,她可以选择不再读下去。

你可以问了。

Q:你曾经想象过和阿呱的未来生活,对吧。

A:在这是个很敏感的话题,曾经的我和她实际上在逃避这个话题,似乎只要不描画未来,一切就可以勉强存续。

Q:嗯,后来来看,这种拖延是一种错误。其实,如果你们更加坦诚地交流想法,面对矛盾,尝试解决,无法解决之后再轻轻分开,可能会是比现在好得多的结局。

A:对于亲密关系中的人,肯定会设想未来的。但我意识到我和她的感情中有一些现实因素导致我们无法存续。有一个在感情之上的,我们无法回避的困难。

Q:你指的是什么呢?

A:之前有一段时间有一个推送很火,叫做《缅怀晓宏|陈朗:请君重作醉歌行》,一位博士怀念她离世的社会学学者丈夫,如果有人想读的话我把链接放在这里(https://mp.weixin.qq.com/s/kxiwQAlTpZ2JRaoYO3F6sQ)。我觉得这段文字对我的触动相当的深,所以决定原文摘录如下:

我曾经跟我的心理医生说,嫁一个情投意合的人怎么可能幸福。你们想要的是同一个东西,但是总得有人管孩子、报税、理财、做饭,于是这就成了一个零和博弈。他越成功你越痛苦。我说现在我明白了,人如果要结婚的话,就应该和跟自己爱好不同的人结婚,比如如果你爱虚无缥缈、形而上的东西,就最好嫁/娶一个发自内心热爱管孩子、报税、理财、做饭的人。在资本主义社会混下去需要效率,而效率需要劳动分工。

我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在她们杰出的伴侣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内心最痛苦地尖叫着。又有多少女人最终用“爱情”说服了自己,抵消了、忘却了心中的尖叫,保持沉默。

但晓宏不希望也不期待这种沉默。当他听到我内心的尖叫的时候,他绝对不会认为那可以被忽略或和他的成就相抵消。这是一个在男权的结构内,却要做一个女性主义者的男人——这真是一个尴尬的位置。这个位置对他的要求太高了,高得不切实际。男权的结构要他——恐怕也要我在潜意识中想让他——事业成功、养家糊口、挥斥方遒、广交豪杰,关心国事天下事,它甚至告诉他身体疼痛的时候忍着不去看医生。但同时,他也感受着、承担着我的痛苦,却无能为力。他可能没有好好想过,历史上的多数学术大师们背后恐怕不是殷实的家底,就是甘心情愿伺候他们、为他们奉献一生的女人们。可能在他心里,他自己永远是那个从浙江山村蹦跶到北大、又蹦跶到耶鲁的孩子,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以为凭着一颗聪明的大脑、刻苦努力,还有善良,一切皆有可能。

A:当时读完这段文字,真的很难不让人感叹……陈博士的悼念折射了当代亲密关系面临的艰难困境。两个一样热爱生活和独立的人,如果进入亲密关系,似乎不可避免地,我们当中强势的一方要拖着另一方走。

Q:张昕怡很独立和坚强,所以她想必既很难接受自己被拖着走,也很不愿意拖着别人走吧。

A:嗯,是这样的。也许,以前的我一直都大概能听得懂张昕怡说的话,只是有时候不愿意承认罢了。

依稀记得一件事,在和她从西安回来之后的一周,我和她迎来了一次断崖式分手。她说的话我至今仍然记得:“我在火车上说的都是真的,但是我不想要那样的生活。”当读《怀念晓宏》的时候,我从每个字缝里都读出了晓宏夫人的心声,“和晓宏在一起是很好,但是我不想要那样的生活。”

Q:看来你多少更加努力地去理解她了。我猜想,她应该也曾这样想过,如果真的是自己喜欢的人,反而不愿意彼此拖累纠缠,那负担太过沉重了

A:更加具体来说吧,就以家庭主妇/主夫举例,一个男性是可以自愿成为家庭主夫的,但一个女性只能“被迫自愿”地成为家庭主妇。“自愿”家务劳动的分配也是一样的,总是更多由女生来负担的。这是实际的权力不对等,在看似相同和“中立”的规则下,实际上是不平等的。记得那个给各种东西打分的游戏嘛,这也是为什么我和她玩那个打分的游戏时,对同一职业的分数能差那么多。我现在能够明白了,女性看似需要的是爱,实则需要的是安全、资源、权利和尊重。

Q:为了不互相拖累,你们从一开始就在不断后退。

仔细想想,你们从来没有确定过关系,即便明显在讨论两个人的事情,也硬要不把对方塞进去。这是一种保护机制,既保护自己,也保护对方。

其实在那些时间里,你们之间的答案很清楚:你们没有未来。倘若尚有勇气去协商,无论是否有结果,至少可以更坦诚地面对离散的结局;而陷入纠缠之后,就更加只剩下了不欢而散的可能——感情最怕的就是拖着

这样的答案,你现在能接受了吗?

A:如果说这两年我有什么成长,就是我意识到了,永远不要选择那些明知虚假的答案,不要背叛自己的心。

Q:嗯,不要自我欺骗。

A:在刚刚在一起的那一会儿,我和她有一次打了很久的电话,打到半夜,她很坦诚地说了很多自己的想法,自己不想要结婚,也不想要被感情限制住。我试着很努力地回应了,我告诉她没有关系,我们两个人可以一直探索着我们舒服的相处方式一直到结局,不必确立下什么关系。电话最后,她哭了。过了很久,我才多少能理解她眼泪的含义。

但最终,还是我违背了当时的承诺,感情已经给她造成很大困扰之后,我还始终想要继续磨蹭和拖延,给她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最后的时间,我们磨磨蹭蹭,一直在探索着一种退后的模式,一直在试着只要往后退,逃避,保持做“朋友”,就可以避免某种崩坏的结局。但……这是做不到的,这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于“是否做朋友”。而是这种永无止境的后退之后,就不会再拥有再次拥抱的勇气了。

Q:张昕怡在很多地方的直觉比你敏锐,也比你更有勇气。她早已察觉了你说的这种情况了吧,一个虚假的答案对她分文不值,所以她才能够很早就决定当机立断,推掉这段感情——即便那有些残酷。

A:我知道,这对她是很好的选择。我从来没有怪过她,真的。

如果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我反而是觉得最后一段时间我们的那种拖拉,明知没有结局,沟通亦无能为力,还拖拖拉拉的状态(主要原因在我),损害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弄得相当不愉快,我感到……对她很抱歉。

本来,倘若感情已经成了那样,就该淡淡地分开,是过去的我太过执拗,拖累了她。

Q:如果你确实是真的接受了这一切,我为此感到很高兴。张昕怡能看到这里的话,我希望她也能更释怀一些吧。她一直都是很勇敢的人,应该已经早能够走出来了。

A:坦白地说,一段真挚且认真付出的感情最后没有答案,没有未来。这无论如何依然会是一件令我有时候感到困惑的事情。但我想,假如我有一点点进步的话,那也许就在于,我决定抛弃所有虚假的答案,即便未来一片迷茫,我也不想再自我欺骗了。没有未来的未来不是我想要的未来。这是我从和张昕怡的感情中学到的。

Q:除了现实的这一面向,你还有什么想要反思的呢?

A:我还是想简单说说我和她曾经的感情状态。

Q:我不确定张昕怡是否想听这些陈年烂谷子,毕竟,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但既然她已经读到这里了,你说就是了。

A:感情有时候总是无法论述的,更何况,读过感情小作文的人都明白,小作文往往只是一种单方面的宣泄。我已经再也不想写小作文了。所以我也就简单说两个点。

第一个是安全感。

第二个是一个错。

Q:嗯,尽量简洁清晰点吧。

A:有一次回去一中的时候,那是一年前了,大概,我偶然和培贤见了一面,出乎意料的是,他已经知道了我和阿呱之间的事了,他说很容易推断出来,毕竟我和她高中时候关系就很好。他说,张昕怡一直都是一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各种各样的安全感。

Q:怎么说呢?

A:对未来的安全感我前面已经提到了,我和她都没有能力描绘自己的未来,都还在为了眼前的学习生活工作而努力挣扎着,而当向未来看去的时候,还是一片迷茫。维持自己的生活,创造基本的安全感,有时也已经令她感到焦虑了,更何况还要捎上一个我。

Q:嗯,是这样的。即便是今天,我想,在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她依然在为自己的未来忙碌着吧。

A:情感层面,她也很缺乏一些安全感。她有属于她的距离感,害怕太过接近,害怕情感的束缚,害怕亲密关系伤人。至今我仍坚持认为这些绝不是她的错,我希望她不要因此自我责备了。所有这些都是构成我曾经喜欢的张昕怡的独特一部分。

很久以前,她曾经送我的项链,名字叫,荆棘之心。她轻轻地将这颗心捧给我,但我没有接好这颗心,伤到了她。

以前的我作为伴侣,不仅没有给她需要的安全感,很多时候还反而成为了她不安的源泉。

Q:嗯。

A:我的情绪相当不稳定,有时不能够在她脆弱的时候稍稍支撑她;

我有时内耗很严重,这明明是我的个人问题,我却常常把解决的希望寄托在伴侣的身上,伤害了对方,也伤害了自己;

关于我们之间的一切,我的态度过分含糊,不能给她足够的现实感;

在感情中,我不够坦诚,总是在不该纠结的问题上过分纠结,也伤害了她;

在该退让、让她独处的时刻,我常常过分索取,没能和她好好地沟通,过分自我中心;

我总是对有些小事过分纠结,却对真正重要的事情避而不谈;

在感情中我也往往十分缺乏安全感,时常陷入焦虑,但我却将这种紧张转移给了她,让两个人都坠入恶性循环的螺旋;

我各种各样的行为,有时候让她感到我并没有在尊重她的独立和自由。

况且,理由什么的,也不需要太多。她说过,分开的理由就是,她不开心。这就已经够了。嗯,足够了。

现实是我太稚嫩,太普通,也太倔强,除了年轻人一厢情愿的勇气外,没有其他可以负担感情责任的力量。最终,感情沦陷在无意义的拖延之中,也就自然走到了尽头。

以及……

Q:以及?

A:最后还有一件事,虽然已是陈年旧事了,但我感到无论如何必须向她认真地道歉。我的道歉已记录在另一篇《祈晴》里面了。我想,自己的优柔寡断曾经极大地伤害了她,不只是她的感情,甚至是她的名誉。在过去一年里,我经历相似的事情之后,我才最终能够理解她可能承受过的那种猜忌、愤怒和伤害。

到今天,我想多半她早已对此无所谓了,但我仍常为这件事感到深深的自责——这也许也是一种自我感动……但依然是我无法逃避的道德责任。我没有资格希望她原谅我,只能继续承受这份自责,承担自己造成的伤害。我想成年人和小孩的区别并不是不再任性。而是成年人在任性之后,必须要坚定地承担自己行为的责任和后果。

对不起,阿呱,对不起。

Q:嗯,看来,你做了很多的反思,坦白地说,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想,在两年的天各一方后,我早已无从了解她的想法,也没有资格去揣测。但还是觉得,如果她在看的话,应该不希望看到你一直道歉。

A:嗯,对啊,一直道歉怪消极的哈哈哈,而且我也说过了,很多时候我的道歉其实不过是换着花样的自我感动罢了。她肯定不喜欢这样。时间是很神奇的东西,过去两年之后,被淘洗留下来的回忆,大多是平静和美好的,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教会了我很多很多……我并不是一个擅长从过去汲取力量的人,直到许多岁月眨眼而过,都没有太多知觉。但回过头来,才发现,去和另一颗相异的心相处,去和另一个灵魂相伴的经历,已经悄悄地刻进了我的灵魂,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直到将近完成这封信的时刻,我才恍然间意识到,我最大最大的错,是没有珍惜和她相处的短暂时光。有太多……太多明明可以快乐度过的瞬间,却要搞得不欢而散。说实话,对她的很多回忆都已经慢慢淡掉了,但当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却更多的是一些平淡但开心的时光:坐在她身边看她安静工作的时候,无聊看着晚霞的时光,一起闲坐在长椅上喝奶茶唠嗑的时刻,荡秋千,踩脚踏船,同情被人类欺负的可怜猴子,听她慢悠悠地讲甄嬛传,在书店里面瞎晃悠,问我看不看哈利波特——这些看起来有些微不足道的时刻,我没有好好的去享受,好像总是在予取予求。

她说过,其实,见不见面一点都不重要;当时的我没能理解,等到明白时,已经多半再也见不到她了。本来,无聊时欢喜,在忙时忘记,享受在一起欢喜的每时每刻,各自也有自己的生活,这才该是平凡的我们,平凡的感情,该有的样子。我想,可能当时我还是太稚嫩了吧,不懂得怎么好好珍惜一颗她人真诚的心。

Q:所以,现在的你,觉得遗憾吗?

A:“从未在一起,又谈何离弃呢?”

我和她感情刚开始的时候,她就曾让我听过陈奕迅的《失忆蝴蝶》,等到真的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我才能完全听懂,这首歌真的就如她所说,暗示了我们的一切。

我和她从来也没有在一起过,也无从谈论分开,本来便是随风而起的感情,因为很偶然的契机,两条本已分开的平行线再度相遇。偶然闪耀过的小小奇迹,即便最后消散了,也已经足够幸运了。

即便遗憾过,终究也过去了,我早也就下定决心独自继续生活。虽然很慢很慢,但我多少还是成长了一点,再也不像以前那般汲汲于过去了。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办法,只能不断向前看。我和她只是不同的站下了车,转车去了新的方向罢了。

真的很像是相交线和平行线,不觉得吗?平行线虽然可以并肩一直走下去,但它们之间也不会再有更多的可能了。两条偶然相交的线,虽然会在一瞬间错过,距离逐渐拉远,永远不再相遇,但它们之间夹着的面积却也会不断变大,天地更加广阔,对吧?因为分别了,才能在各自的延长线上过上缤纷的人生嘛。这样,也挺好的。

最近我看了《银魂》,感觉挺能理解为什么她这么喜欢这部作品了,里面的情感基调其实还挺像我和她的生活的——

生活表面上沙雕,生活的背后是苦难,但也有很多为自己、为他人认真的时候,而这些认真的小小瞬间,总是能给生活不断地赋予新的意义的。

我们唯一能拥有的,就是现在这一刻的心情,不是吗?人类拥有“遗忘”这种能力,就是为了能继续去勇敢地追寻明天,那么,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总有一天都可以一笔勾销,都可以从现在重新出发——重新开始吧。

Q:嗯,挺好的,但,说了这么多话,到最后,你难道不害怕自己自作多情吗?她在最后可是明明白白地说过不喜欢、也不要再联系了。

A:当然会害怕,实际上,我很切实地想象过被她劈头盖脸说一通的可能性,也许她会在收到信封的第一时间就向我发问,指责我到最后还在纠缠不休什么什么的。我也明白,每个人都只是永远地困在自己剧场里的演员,无论我做如何姿态,也许在她看来也可能只是一种作秀。

这种恐惧,在我敲打每个字的时候都反复出现,让我在过去两年每一次试图开始书写的时候,都对写这封信的价值感到极其怀疑。

但,并不仅仅是写信这件事,实际上,在和她相处的日子让我反思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如果无论做什么都可能没有意义,那到底应该依靠着什么生活?

A:就拿我现在正在写这封信来说,一方面,我不可能了解张昕怡是否想要接受,想要阅读(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也许觉得我的消息只会令她害怕,感到莫大的压力;另一方面,即便她读了,然后呢——我们到底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和张昕怡相处的那一年里,到底怎么样是对的呢?努力更进一步,还是永远维持距离,抑或早点结束?当然,生活不只是为了感情,可说到底,生活本身又为了什么呢?理想、幸福,又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这些问题无时无刻在脑中喧闹和追问,有时让人感到精神脆弱,难以维系。

坦白地说,即便今天,我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即便牙关打震,即便声音颤抖,我也……还是想要继续前进。

我不知道这封信件,我和她曾经的感情和一切,乃至我现在的生活,这些到底有何意义,大概多半就是没有意义吧。但我还是想要尽力地去呼喊,去前进,去继续坚持生活。

A:所以我决定承担,即便咬碎了牙也想继续承担下去,生活下去。

如果这封信被视为骚扰,被她拒斥的话,我就承担这份责罚并向她道歉;倘若有机会再次和她交流,那之后怎么办,我不知道,但要承担这份责任和焦虑;如果感情成为负担又感到不愿忘却,那就承担回忆和孤独的责任;如果生活只是一片荒漠,就承担前行的责任。如果始终没法和自己,和他人,和社会和解,那就让它们全都见鬼去吧。

A:之前,偶然间我刷到了她保研成功发的朋友圈。过去一年里,已经几乎不看朋友圈了,但也是有偶尔刷到过她的朋友圈的,也很少多想。但出乎我自己意料的是,这一次,我下意识地就点了个赞。

在她为自己的生活和愿望而努力挣扎的大学四年时光里,也许还包括高中的短暂时光,虽然我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但也曾短暂地注视和陪伴过她,而现在,她成功了,也过得很好,我发自内心地想要简单祝福一下她。希望她不要介怀。

这封信也是,无论回声如何,或大或小,她过得很好,实现了自己的目标,能听到我的一点小小的声音,这就已经足够了。而她看到我的信后的反应,这都是属于她的自由选择,如今的我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尊重她的一切。

Q:也许屏幕前的她很难想象,在非常非常缓慢地书写这封信的过程中,曾有许多种情感涌现,有不甘、疲惫、沮丧、麻木,也有温暖和欣慰,诸多情感混杂,但在完成这封信的这一刻,余下最多的还是平静和感谢。

所以,你并不会后悔。

所以,我并不会后悔,对吗?

A:在过去两年后,我觉得我可以更加坚定地说,和张昕怡发生过的所有的一切,我虽有遗憾,并无后悔。

Q:时隔许久之后……我又一次听到了那个被圣神恩典照亮的勇气。既然无论这封信面临什么样的结局,你都可以接受;既然无论你和张昕怡的结局如何,你都已经接受;既然无论自己未来的生活将是何等模样,都要继续。那么,把信投出去就是了。

祝你好运。

最后的最后,你有什么想要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