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上的信息最终停留在了简单的四个字,我并没有任何修改的余地。想添加一字,或是减少一字,都是不可能的。哪怕一个标点符号,也是做不到的。我就这么散漫的思考着,不同的字符如何排列组合,给出不同的意思,她会有怎么样的不同反应。这样的漫想徒劳无益,这我清楚。然而,不进行这种徒劳的仪式,自己恐怕很难将仅此一瞬的决心贯彻下去。实际上,这仪式令我相当心酸。我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发出去。若是能做到的话,去年大概就发了。
不,还要比那早得多。我仰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倘若自己有此勇气的话,或许几年前就已经发出去了。在那间会议中落满光尘的小房间里,我不是曾经为她准备过一场爱的典礼吗?可是脑中混混沌沌的,已经想不起当时的场景。当初曾为那个场景饱受煎熬的人,最终也悄无声息地放弃了一切。隐约记得,毕业的时候,在教室里的故纸堆里怎么翻,都没有找到当时为她庆生写的那个计划本。或许早在那时开始他就该明白,生活已经出了错。在某个难以名状的地方,生活的模板出了问题——连同什么更至关重要的东西一起失去了。我弄丢了它,可是连它是什么都未曾明白。生活变成了等待一个秘密的旅途,可是我却不明白这个秘密的答案何时降临。如同礼物盒里面拆开仍然有一个盒,我便这么等待着有一天能够弄清楚,在那些日子过去之后,我到底失去了什么,也等待着或许明白这问题的答案后,有机会将它重新寻回。然而事实上我想当清楚,我所真正失去的,恐怕不过仅仅是知道答案的可能罢了。
高中的日记就在床头,我畏惧翻开它。我不畏惧对她的爱,却畏惧自己。那时的我,想必可以用极大的力量去思念和爱,像是透镜一般将所有的生命与热情积聚在一点上,积聚在一个灵魂上。那样的耀眼令我相当畏惧,想必会令现在的我愈发自暴自弃。在那之后的时光里,我究竟做了什么?我去了哪里?我遇见了谁?我在思考什么?我成为了什么?这些问题蹋蹋地混杂在脑中,我无力回应,只能任凭她指责。我完成了许多工作,去了许多地方,遇见了新的人,有了新的思考,成为了新的样子——我很想要对着它的指责这样回应道。至于论据,总还是零零散散找得到许多,大概和谁去过什么地方,写了什么,等等这种的琐碎,总还是说得出许多的,我这样心虚地想到。这回应相当无力,因为这样那样的幸福的琐事,我一件也无法真正说出。我想到了漂流的沙石,即便经历过无数,它们依然是没有故事的存在。
而从今以后,我也仍将作为没有故事,也没有影子的人,如此这般活下去。然后,想必在每年的这个时候,依然泪流不止吧。这事情我相当明白。然而,我也明白,我会逐渐习惯于此作业,并更加熟练地玩这游戏。可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我尚没有想清楚。不过是推开早已推开过的门,去着早已去过的地方,流着早已流过的泪罢了,我早该接受,可是却依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不放弃。说到底,一个没有故事的人的生活,是无法用小说写出来的,大概连被提问也做不到。语言最终只能讲出已经有的故事。
她的生命仍鲜明存在于这个房间,存在于生活的每一寸呼吸,存在于我当中。然而,她又不过只是一个洞,任所有人都能说出那是一个洞,可也没人能说明白,洞里到底有些什么——洞不过是洞而已。没有答案。我将书翻到最后一页,只有空洞的一跳,没有答案。这样的生活将如何维系下去,即便只是紧紧扣住边缘不至于坠落,便已经耗竭了我所有的气力。她依然无处不在,我却无法触碰到她。只在我试图遗忘她的瞬间,她又将出现,盈满我生活的每一处,而一旦我伸出手来,她便更迅速地遁走,连一抹存在过的痕迹也不留下。
或许,目前为止的这一切,也仅仅是一个噩梦罢了,在西藏的那个梦里偶然间闪烁的东西才是现实仅存的残渣。然而我无法选择死亡,死亡里想必相当轻松,然而,死亡里连残渣也不会剩下,我与她一同坠入黑暗,无法触碰的依旧无法触碰。我掉在边缘,被这一切吞没,连我所抓握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然而我无法放弃,我依然死死的抓握着这样的仅有的存在,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继续。然而,我依然不想放弃。
于是,在夜的寒气中,我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屋外是黑暗,当中点缀着些许灯火,风很大。我摸索着冰冷的大理石阳台,坐在上面,将脚收了上去,人蜷成一团。我不再去思索那样的黑黝黝的海了,想要获得一瞬间的呼吸的机会。此刻,我只想努力将思绪放空,直到平静地到达凌晨,错过这一天。这样,便总还可以寻找一个理由去否认自己的软弱。
然而,思绪混在浑水中,无论怎么样去搅动,最终水里浮现出来的面容却都还是她。
我失败了。又一次失败了。我一直失败,从今以后仍将在她的一切上一败涂地。我想要后悔,后悔曾经遇见过的她的一切,但我知道我不会后悔。这死结循环往复,永无止境。我趴下头,将脸埋在膝盖上,发觉自己再次哭了起来。在黑暗的风里,我无法分清是寒冷还是悲伤,带着我的身体颤抖着。我没有力气,只能这样呜咽,感到身体在变成半透明的样子。不知过了多久,大概连时间自身也已变得透明了。我便停驻在这样透明世界的最后一秒里,等待着清晨,然而我知道它不会到来,太阳已经熄灭。在这残存的时空碎片里,任谁也没有重来的一天。
我无法在这样荒芜的世界里生活下去,但更加无法在仍有她的世界选择放弃。
我悲痛欲绝。
我必须继续。
城市的窗外没有星星,我侧着头,看向这样没有星星的夜晚,分不清自己是在开口,或是无法阻挡的思绪已经借着月色自行开口,然而,这样的话我曾经说过,一直在说,未来也将要继续说出。
“我爱你,昕怡。我现在仍爱你。我根本没办法不爱你。即便你已经不爱我。即便我早已失去资格。时至今日,我依然在这里一个人呼唤着你。你还好吗?你幸福吗?这些问题我不知道答案,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在没有我的世界,你依然会欢笑,也会有自己的未来。想到这里,我无比悲伤,我失去的不仅是资格,而是陪在你身边的一切意义。然而我又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这么继续爱着你。你会原谅我吗?我永远也无法明白。然而,这样的话我还将继续说下去,直到永远。这样的祝福我仍将毫无保留地再次赠予,因为除了你的爱,我早已一无所有。
生日快乐,昕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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