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又是熟悉的场景
像是漂浮在一片虚空之中,周围是凭空搭建的舞台。那舞台里的一切都虚无缥缈,转瞬即逝,在想要把握住的那一刻便消散殆尽。
然后是一道逐渐撕破一切的光亮,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噪音,和一片苍白。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又回到了荒漠。
海德格尔有一次评论庄周梦蝶的故事,感叹道,说到底,梦中之蝶并不能反思自己是否在梦中,但庄子可以——梦与现实并不对称。梦返之人,总是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所处的就是现实。
因为现实是荒漠。
这里灼热,粘稠,让每一寸肌肤都烧起火,把每一抹幻想都烧成灰。
天花板仍然只不过是一片苍白。带上眼镜之后,那本来单薄的颜色添上了纹理,细细一看,就像无数个小球趴在一张白纸上,纵横的沟壑将天花板分割成无数个空间。有点像是迷宫,不知道入口,也不知道出口,只是单纯地密密麻麻布满一切。
瘦舍友依然坐在他那光秃秃的座椅上,翘着二郎腿,横着屏幕打着手机。看见我起来了,他也便不再掩饰,对着屏幕,嘴里发出难懂的嘟哝,不知道那声音到底是为了嘲讽队友,还是自言自语,像是某些脏字的混合,又好像只是单纯的呻吟。我相当的讨厌他,然而,我又觉得他实在是无关紧要。
习惯地无视掉桌前一切脏乱,我径直坐到桌前,就像一个已经设定好的机械一样打开电脑,打开空荡荡的文本。我本该重复着那熟悉的程序,尝试记下自己的梦境,但触摸到键盘的瞬间,却发觉手指无比僵硬。
等到对着稿纸放空了不知道多久后,我才回过神来,日记已经写完了。
长舒一口气后,我起身洗漱。
在宿舍的集体洗漱池的镜子前抬起头,我捧起一把冷水,浇在自己的脸上,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脸色真差啊,曾天煜。
尚未清醒时,梦是纯粹的,一旦梦返,梦就开始被现实污染,慢慢蜷曲、破裂,再也无法辨出其原初的模样了。
对于那个梦,我依然记得每一个细节。但正是因为知道每一个细节,这件事才显得诡异而可怕。人是一种欺骗成性的动物。不断用新的内容去填充已在的过去。就好像不断缝补的旧玩偶,即便完好如初,依然令人怀疑,它到底是过去的遗留,还不过是一个用以自我感动的伪物?
这种怀疑顺着梦境爬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让我本就严重的神经质进一步升级——不知觉间,有多少自认为珍贵的瞬间已被妄想填满,只剩下用于干枯的神偶。
为了不让遗忘的恶疾吞噬一切,我一直努力试着写下日记,在回忆尚清晰之前记录下来。然而,这手段终究徒劳无益。
因为我,几乎不再翻看自己的日记了。
2
如果要给自己身体的逐渐崩坏找一个理由的话,大抵是能找得到的,生理,心理,或者两者兼有的其他的什么。然而理由什么的,也并不太需要;我只是觉得像是机器的齿轮逐渐生锈,或是草木自然枯朽一般,它从来就是这样的。况且,即便找到了理由,我也不相信它真会使我好受一些。去医院次数的不断增加似乎只是从另一个诡异的角度证明了生命的不可逆,大凡有什么东西磨损了,即便再度打磨,也终究是有些什么消失了。度过出生以来身体最差的一年,躯壳各处真切的隐痛提醒我,时间正在流逝。
但比起这个,更难以让我忍受的是记忆的凋零。几年前的回忆片片崩解,越来越细节无法回忆起来,使得记忆的砖瓦世界开始动摇,细节的损坏积攒到一定程度,记忆的可靠性便不再能够支撑起足够的感情。说到底,想要从有限的生活里淘洗出什么永恒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妄想。这种程度的反思,我早就是有的,只是依然忍不住去困惑——事情果真如此?
不过,现实并不会给我这样发呆的余禄。为了减少情感的放纵,只能凭着惯性勉力生活下去。大概泡在图书馆,花去大半的时间,等到回过神来一天就会结束。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每个人都不关心别人在做着什么。只要小心翼翼地遵守规则,就可以获得自由。
只是,即便试图全心投入工作,总还是会在敲打两三个小时电脑之后掉进空洞。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期待微信上亮起的信息图标——那无非意味着又一桩应酬和工作。为逃避思考的负担,我漫无目的地在图书馆里乱窜,也许五分钟,也许十五分钟,总之逛到自己大概满意了为止。
也尝试过和朋友们一起约着来图书馆,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人——在朋友们面前不断扮演什么,实在是太过疲惫。那种时候,常常感到一切最终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我们不外乎在一个接一个熟练地扮演派到自己头上的角色。所以,纵然有什么宝贵东西从中失去,恐怕也是可以凭借技巧而并无大错地度过一如往日的每一天的。如此想法使得我很不好受。
然而,除却这样生活下去,又能如何呢?我没有答案,只是迷茫地搜索着一切可以品味的材料,咀嚼,下咽,试图从其中获得些什么味道。如此搜寻下去,也许某个时刻,也许会如同小说中的人物一样,在某个戏剧性的瞬间,忽地像是找到了什么,于是一切澄然开朗起来——也许。但我并不期待。
在闲逛途中,在书架上看到了村上春树的名字。我感到有些害怕,某种预感从脊椎开始往上窜:我知道这一大片他的著作中必然有那一本。但我却看着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那里走去,俯下身子开始寻找那一本书。心中涌起一丝苦涩。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