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当我在约定的地点等她,百无聊赖的时候,心里会想到“永恒”之类的东西。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画面,是两个人坐在海边的长椅上,看着雨水静静地洒落海面。缩在一把伞下面的人,不需要对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雨滴落海面,听着浪无声涌向岸边;就这么听着海风的声音,等待着从不迟到的她走到跟前,呼唤我的名字。

然而,这一图景之后,我们该去向何方呢?我想不清楚。只因为两人并肩一把伞坐在海边,就已经是完美的了,既然完美了,我们还能动身走向何方呢?

我不愿意再去复现那想象,可是它却依然一次次在我的梦里浮现,逐渐抹去虚构与现实的边界。已经多少次了,大概梦见同样的场景?有时候我自己开始怀疑,到底是同样的剧情一次次上演,还是自己将类似的梦境全部缩减到了同一个场景。为了知道答案,我最终还是选择将它记录下来。

梦里有一个并不大的湖泊,大概是大明湖吧,或者叫大明宫里的湖更为准确。我和她坐在脚踏船里,慢悠悠地飘荡着。脚踏船并不费力,只要机械地重复一个轻松的动作,注意在岸边拐弯,便能永无止境地行驶下去。春光有些模糊,像是被油彩大块涂画在背景上的;行人的轻语,水波的轻吟,还有风的呼吸,一切声响都像被一层淡淡的雾隔开。

鸭子,有好多鸭子,排成一排,悠哉地荡漾着。他们要去哪呢,明明这个湖就这么大,它们将会一辈子生活在这里吗?这些问题的答案似乎一瞬间就可以达到,但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样的日子,会到什么时候呢……”身边的女孩轻轻喃喃,她是在提问吗,还是在自言自语呢?我试图扭头,却看不清她的模样,有点可惜,如果自己会绘画的话,也许就能重新描摹出她已经模糊在记忆里的轮廓了。

我慢慢思考着言语,这里的时间还很多。或许我可以大大咧咧地谈论些生活的琐事,我没有养过宠物,其实一直羡慕她有过自己的小猫;也许可以扯些遥远的东西,比如历史啊,科学啊之类的,不过那样有些幼稚,就像跟喜欢的女孩炫耀的小男孩一样;生活里有什么不开心的呢,如果能像童话故事一样,轻轻将烦恼驱赶走,那就好了。

就这样,我任凭思绪飘飞在空中,任凭潮汐淹没了嘴,不知不觉,将时间耗费干净。我知道该回去了。旅行的最后,我想到平行线,本来它们可以保持着距离,永远并肩走下去,但交叉之后,却发现只能渐行渐远。

最终,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与她的故事早已结束了,这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事到如今,连可以称之为不甘和惋惜的感情,恐怕也已经消散殆尽。

只是,倘若可以说出口的话,我大概是会愿意一直留在这里的,但最终,我知道自己应该选择沉默。

脚踏船不需要什么力气,只需要慢慢重复着一个动作,等待着光芒和噪音逐渐将一切分解。我没有看向她,她大概也已经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我们已经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嗯,只梦到这里。

一切已经结束了。

世界开始瓦解。纷乱的光线里,我闭上眼睛,想去看见什么,但却什么都没能看到。

然后,眼前就会浮现出那片苍白。

我知道,我又回到了荒漠。

4

后来我常常会想起那个瞬间,我不知道她是否也有察觉。

高中的那天,我侧目看去,偷偷瞧见座位旁的她,也在读着《国境以南,太阳以西》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样一种心情呢?那日是怎样一种场景,发生了什么事,都已经彻底忘怀了。也许根本不存在“那日”,只是某种记忆的欺骗罢了。但我却仍记得那时异样的躁动,踊跃着,在心里翻滚着。

我偷偷瞄她,这是常有的事,倘若被发现了,就装作本来就有什么话要说。她只是看着,没有察觉,大概。

她在想着什么呢?不清楚。午休睡着的时候,她会做怎么样的梦呢?那梦里或许会有几个玩偶,蹦蹦跳跳地说话,就像是一部可爱的定格动画。再过一段时间要模拟考了,她会紧张吗?我有些紧张,如果我考得很差的话,会有点丢脸的吧。那……高考之后呢?她会去哪里呢?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我想,她一定会很自由快乐的,一定会的。

她读到那个地方了吗?她是否看到了那处西伯利亚癔症,那处文字我很喜欢:“想象你是一个西伯利亚种土豆的农民,东边也是山,西边也是山,南边是山,北边也是山。”可我第一遍读,脑子里想着的居然是,莆田也差不多嘛,无论往哪个方向张望,最后都能看到山。那个种土豆的农民听到了内心绷断的声音,最终着了魔,想去看看太阳以西到底有什么,徒劳地死在了奔向太阳以西的路上。

那……在教室之外,在大学的世界,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我和她,到底会去向何方呢?那里太大,太远,这些问题太复杂,我不太明白,只觉得心中颤着,落不到实处。看着她闪烁着的漂亮的棕色眼睛,我试图去捉摸那个答案。太阳以西到底有什么——说到底,是否只是作者着了魔。

那之后的无数个瞬间,在她身边的时刻,我总试图从她的棕色瞳孔中,我想要去看见些什么,可越努力,越觉得那答案很远很远。

我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喉咙像是着了火,越想张口越灼烧,到最后,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一刻我突然有种难以言喻的确信。大概,语言总是误解的产物,无论想要传达些什么,总是可能相差甚远。但那时我却能确定无疑地感到,村上春树在写这段的时候,一定和此时的我有着一模一样的心情。

那当然是不完整的风景。那里的一切都如云遮雾绕一般迷离,轮廓依稀莫辨。但我可以感觉出那片风景中潜藏着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什么,而且我清楚:岛本也在看同样的风景。

想必我们都已感觉到我们双方都是不完整的存在,并且即将有新的后天性的什么为了弥补这种不完整性而降临到我们面前。我们已站在那扇新门的前面,在若明若暗的光照下两人紧紧握住了手,十秒,仅仅十秒。

所以,现在我的模样,算是一直在想着的那个答案吗?思考每当到此,就很难前进。我摇了摇头尝试甩掉思绪,慢慢翻开书的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