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和我一起准备研究生考试的女生,在考试结束半年之后仍然在因为那一天的面试做着噩梦。她找我来讨安慰,我说,自己也是这样,无论经历了什么,总会走出去的。
我骗了她。我既没有因此做噩梦,也没有走出去。
那天走出考场的时候,我已经大概知道自己会被录取了,即便没有被录取,下一个选择是什么,也是很清楚的。那天的光景如同高考时一样,只是既定轨迹上的一个固定程序。和高考不一样的是,这次我没能红了眼眶。没有紧张和难过,甚至也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心情波动的东西;我只是骑上车然后离开,然后去吃了饭。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焦虑是活人无法摆脱的综合症,但却不适用于死人,大概。传说,佛陀在菩提树下思考如何摆脱痛苦,他挣扎了几年,想出的解脱之道是“空”:和自己的生命保持一个冷漠的距离,就可以摆脱焦虑——怪不得,“死翘翘”的文雅说法就叫解脱。可我并不相信这会有什么用处。
给张昕怡的信无限的延迟下去,从一开始的无比焦虑到现在冷漠地一拖再拖。信的历程几乎就如同这一年半载来的生命历程,漫长到逐渐失却意义,似乎不再是我在写信,而是信在书写我。说到底,我不知道一封写信者和收信者都不会再在乎的信是否还会有什么意义,但事到如今,却又有一股气吊着自己继续写下去。
嗯,这一个月又多写了几百字,有进展。
合上电脑之后,我又将决定一天的行程。要去图书馆,嗯,记得带充电器。于是我到了图书馆,开始敲打键盘。随后是身体突然的疼痛。于是我努力蜷缩起来,趴在了桌面上,开始听大家键盘的声音。有很多人,很多灵魂,急促的,缓慢的,沉重的,轻盈的,快乐的,伤心的。我想到,如果大家的思绪都有声音,这一刻的图书馆会不会变得乱糟糟的。我想象着那样的场景,仿佛身边有无数的心声涌来,但我什么也听不到,只觉得溺在浑水里,很不舒服。等到这些杂音淹没思考,病痛已经过去了。于是我抬起头,努力看向左右,目力所及,所有事物都那么呆板,就好像敷衍了事地建造出来的一般。
我感到自己已经完全无法再工作下去,就骑车回了宿舍。舍友问我今天去哪吃饭,我看了下表,开始思考今天是星期几,呆滞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两件事并无关联,然后拒绝了他。此刻我只想要睡一觉。但在拼命地爬上床后,我却始终无法进入梦境,只好盯着苍白的天花板发呆,看着它慢慢将所有色彩尽皆吮吸干净。
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余下的只有沙漠。
一股巨大的恶心感彻底打垮了我,几乎令我想将所有的一切全部呕吐出来,但我没有呕吐的力气,只能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
6
我偶尔会幻想,假如在梦中告诉身边正在划船的那个人,我愿意在这个梦中久久停留,那之后的故事会怎么样。是否会有新的发展,抑或只是往日的重现。现实与梦的交错加剧了迷茫:《盗梦空间》里的男主,最后,真的回到家了吗?
但这些幻想终会被现实突然打断,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记得,分别的那天,我什么都能说出口。
坐在桌前,静静翻到最后一页,我惊讶地发现《太阳以西,国境以南》竟是有结局的——在我印象里,那个凝结了故事全部梦幻和欲望的女主角消失后,故事似乎就已没了下文。似乎作者构建的梦一般的环境旦夕消逝之后,一切也便终结了。这理所当然,所有的梦都会醒来,而梦幻之后不过只是荒漠,我从未料想,也从未期待过那之后仍存有着什么。
但这次,我却顺着书页,看到了那个故事真正的结局,那个早已被我遗忘的结局——
在岛本消失的故事最后,“我”向妻子坦白了自己精神的虚无和茫然,向她道了歉,妻子接受了这一切。没有空洞的安慰,也没有装模做样的反思,也没有鸡汤小说一般的和解;“我”和她都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现状。我们都知道现实已经如此,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似乎无论如何都只能重蹈覆辙。
在无力的许久沉默之后,“我”最终仍然选择了开口,告知妻子,想要在明天,开始新的生活。
幻想已不再帮助我,已不再为我编织梦幻。空白终究是空白,很长时间里我将身体沉浸在空白中,力求让自己的身体适应空白。那是自己的归宿,必须安居其中。而从今往后我势必为别的什么人编织梦幻了,对方要求我这样做。我不知道那样的梦幻到头来具有多大作用力。但是,既然我企图从当下的我这一存在中觅出某种意义,那么就必须竭尽全力继续这一作业,大概。
读完书后,我轻轻关闭台灯。舍友已经酣睡。上床之后,我开始如往常般漫无目的的遐想,以此迫使自己坠入梦境。漫游时的某一瞬,一果的形象从念头中闪过,最后自己果然还是一个人看了结局:一果并没有找到父亲,她继续着一个人的生活。那样的生活也足够值得,难道不是吗?
黑暗中我又想到落于海面的雨——浩瀚无边的大海上无声无息地、不为任何人知晓地降落的雨。雨安安静静地叩击海面,鱼们甚至都浑然不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