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生活依然持续,梦已不再频繁了。

在哪次不知是醉是醒的恍惚间,我发觉自己正坐在吧台,透过玻璃酒杯看向窗外,却感觉那里正在静静地下着雨。我知道我大概是有点醉。我讨厌喝酒,并非因为它伤害身心,而是因为它从未对产生过它所宣称的功用。

不知觉中,对面的人已与我漫聊至了半夜。我不敢看向他的脸,生怕一旦确定,他便如同幻景般流去。他长我几岁,只是偶然,才会在这里相遇。

并未醉酒的人有一个特权,就是可以假装迷糊,将真心话道出。我只是低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将过去零碎地陈述,关于自己的。桌旁的人听完我不知多久的漫长故事,看着我几乎把二十年以来寄居在这幅躯壳里的灵魂剥落干净后,缓缓开口。

“所以,你觉得现在自己的生活快乐吗?”他问。

“不。”我没有疑虑。

“那痛苦吗?”他又问。

“也不。”我思考后,开始摇晃起高脚杯,“我有几个朋友,在一所不错的好大学读书,学业上的目标也已经实现了,对未来也并不担忧,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可以称之为焦虑的情感了。我比很多人幸福,应该。”

“但是你明明在挣扎。”他说。

“嗯……”我小声嘟哝,不再回应他。

不知过了多久,我试图开口,不知道是向他解释,还是在自言自语。

“我常常想到死。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如果现在被告知这是生命的最后几日,大概我也可以相当坦然地继续生活,然后死去。我并不害怕死,恐怕徒劳地活着,比死亡要恐怖的多;从生命中觅出什么东西,重复如此这般的作业,我感到相当……相当的疲惫。
“但是我却终究没有死的,我会就这样活下去。仅此而已。然而,这对于未来的我而言又意味着什么,我无从知晓——也并不期待。”

“这样子……”他停顿片刻,“如果她现在在这里的话,她会如何看待现在的你?”

“我想……她会很讨厌这样的我,应该。倘若她看到现在的我,我想有可能会令她很焦躁,认为自己须为此付一定的责任;然而,我一直想真切告诉她的是,事实断然不是如此。从我认识她到现在,我从来没有一瞬间觉得她对我做错过什么——从来没有。我的一切生活,终究是在于我自己的。我不希望她为此感到难过。”

他摇了摇头,驳回了我。“不,我讲的并不是那个层面的事情……她从来不需要你的原谅。我想问的毋宁说,是你心里的她将如何看待你,或者说即是你自身将如何面对自己;我担心的是,你会失去某种东西,某种她和你曾经珍视的东西。”

我无法回答。对于他所说的“那个”东西,我心知肚明。有某种东西,曾经在我生命中相当重要,相当真切想要把握之物,在不断地流逝着,这我早已默然接受,然而现在去做些什么,恐怕也已于事无补了。事实相当的清楚且锋利:我已不再具有年轻时那般能够无止境般挣扎的勇气。恐怕越挣扎,越被缚紧;恐怕说的越多,越是伤害。最终,我只能选择沉默。

“如果早几年,我大概会想办法和你感同身受,但现在做不到。”他看向我,目光中只有一种令我生厌的平静,“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太久,以至于连那感受是什么模样都已经无法想象了。这大概就是成长吧。

有时候,成长这回事这不是我们想这样才这样的,而是我们不想这样也得这样。被迫去选择一切之后,我们还得装作自愿的模样。但说到底,我们也只是别无他法罢了。

“我早就知道了……”我喃喃着。

“那么,你怎么打算之后的生活?”他扭过头来看我,“继续这样下去?”

“……再等一会儿吧……再等我一会儿。”我嘟哝着,竭力拖延着什么,“也许,我只是有点累了。”

“或者,忘掉?”

“不。”

我们之间复归沉默——我们本就没有多少话可说。模糊的视线中,我瞧见星星正在闪烁。然而,我眯起眼睛,意识到那仅是黑压压天花板上排列的吊灯。可我分明既视到在曾经的某一刻,我的确透过天花板,望见了星星。我闭上了眼,在这中立性的黑暗中逗留了片刻,感到自己的身体正溯着一条河流缓缓往上走,每走一步,身体便吱呀作响,各处的隐痛渐渐消散。最终,逆行的时间停下了脚步。我记起来了,就是在你身边的那一刻,二十岁的夜晚,我正透过火车檐顶,看到星星。

“你困了。”我听见她说。

“没有。”我嘴硬。

轻轻握着她温热的手,她纤细的手指正向我诉说着什么,诉说某件重要的、不能诉诸言语的东西。我年轻的心脏在胸膛深处发出干涩的响声,思绪变成了具有鲜明锐角的楔子,牢牢钉进了确定的缝隙里。

在这种时候,你也罢,我也罢,都没有名字。二十岁的仲夏夜里,紧紧依偎的缤纷思绪——有的,仅此而已。星星在我们的头顶闪烁,然而星星也没有名字。

这时刻我终于意识到,你是如何看待我的,这种问题没有意义,过去没有,未来也没有。

透过她的体温,我听见她沉稳的心跳声,我开始想象它确切的模样,却感觉到距离,感到被某种坚硬实质的东西阻挡,像是荆棘,它轻轻守护着寄宿于那里面的灵魂,温柔地将我隔开。

听着这样的心跳,我忽然想到,我们必然会在不知觉的某一天,错过与彼此的最后一面。然而,这样的事实却并未令此时的我感到恐惧和悲哀。我知道,我们所真正共同拥有的,只有这一刻拥抱时触碰到的体温和胸腔中鼓动的异物,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即便,明天终会来临。

“让我靠一会儿吧。”我静静地靠向她的肩。

“嗯。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于是我猛然醒来,被拉回货真价实的现实当中,她的声音,她的一切,依然鲜明地存在着,不容置疑。我明白,我终将再一次舍下过去的自己,去选择些新的什么,但在那之前,我仍想尽力留给未来的自己一些什么声音,只是那声音模糊不清,我也不大确信它到底能传递多远。在漫长到失去确切知觉的等待后,我终于从那黑暗中摸索出了声音。

“算了,就从今天开始吧。”我试着笑了一下。

窗外仍是无边的夜幕,我知道,无论现在如何泪流不止。

长夜终将破晓。

8

“这样的日子,会到什么时候呢……”

我试着侧过身躯,去看清声音来源的模样,但终究模糊。我知道,这只不过是梦与臆想的交界处,与她分别许久之后,我早已无法清楚描摹出她的轮廓,她的声音也只剩下些残片。乃至连这个场景本身,都开始变得支离破碎。大概再过段时间,即便我仍想留住些什么,它也会自行消散吧。这是既定的事情。

在这我无数次梦见过的场面里,我一直想要轻轻握住她的手,留住这一瞬间。

但这一次,我想试着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昕怡……”

她侧过脸来看我,我依然看不清那张脸,她像是早已知道了一切,在静静等待着我开口。

我不敢再看向她,因为大概,这只是梦与现实边界的一座孤岛,倘若我试图更加明晰地去界定她的模样,这座孤岛恐怕会顷刻崩塌吧。倘若我选择离开这里的话,她想必也会消失吧。想到这里,我不禁神伤,感到身体仿佛在变成半透明的样子。

然而,我将会离开这里,迈向下一阶段。这是既定的流程。说到底,这不是我想这样才这样的,而是我不想这样也得这样。于是,我搜索着遣词造句的材料,试着慢慢开口,却感到哽咽,直到不知道多久之后,才能够慢慢吐出几个碎片。

“昕怡……我……常常会想,我到底,要到哪里去呢?

“以前的我曾经梦想着……去更多的地方,去遇见新的什么人,去成为新的自己,但我终究没有成为新的人。
“最终我还是伤害了你;我很想要道歉,但我知道自己不行。我早就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了,可能我没有资格代替过去的我,向过去的你致歉,甚至连祝现在的你幸福,或许也没有资格。最终我也毁了我自己。

“恐怕,和你身上存在着永远一成不变的致命的缺憾,那缺憾带给我强烈的饥饿和干渴。这缺憾以前一直让我焦头烂额,以后恐怕也会依然使我烦躁不安。在某种意义上,这缺憾即是我自身,这我心里明白

“但如果可能,现在我想为你,也为了我而成为新的自己,这我应该还是做得到的。可能放下自己曾经的一切,开始新生活并不容易,但努力下去,总还是可以获得新的自己的。

“从以后开始吧——不,从明天开始好了……我想我可以再一次从头做起,开始努力生活。今天就太晚了。

“我还想再……最后借你一点点声音,在梦里再和你坐一会儿。之后,我准备从完完整整的一天开始,好好地……开始。”

写到这里,我开始掩面,想要哭泣,却发现早已干涸的眼角无法流出任何眼泪。我只好蜷缩起身体,趴在桌前,试图等待夜晚吞噬掉一切。我感到悲哀与无力,不敢再看向她。

一直以来,我都只是满脑子想着自己。

梦和现实的边界逐渐模糊,有那么一刻,就好像踏空了一步,我感到突如其来的坠落,思绪掉进了黑乎乎的洞里。那一瞬,我几乎觉得自己不会再醒来。也许,我只是有点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就好。但我还没有向你说出再见……我还没对你说出再见,我还想最后听你的声音,我还不能睡着。等到慢慢醒来,身边的一切缓缓亮起,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梦中掩面哭了半晌。我重又抬起头。

我闻见了风,像是从草原上吹来的,很清;我看见了淡淡的阳光,在水面上闪烁;我听见她的声音,没有悲伤,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想,我大概没有什么可以安慰你的,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嘴很笨,也不喜欢像你一样,说很漂亮的话。只是,没关系的,也可以不用那么努力的。

“有时候,承诺不能兑现,是由于懦弱;有时候,是因为无法预料的不可抗力。放弃和退后,也可以是为了更好。不要太自责,照顾好自己,这样就行。”

“嗯。”我回答。

“不过——”她盯着我的脸半天,轻轻地笑了,“你在决定前,都还没正式问过我的意见呢。”

阿呱,我想从明天开始新的生活,你怎么想?”我问。

我想,你可以的。”她淡然一笑,那张模糊的面容伴着微风缓缓化开,我终于又一次见到了她的笑颜。

“嗯,再见,昕怡。”我向她挥手道别。

“嗯,一路顺风,曾天煜。”